遲來的《破．地獄》觀後感

今年年初看了《破．地獄》，一直想寫感想但沒動筆；正好前陣子開了這個Blog, 決定將感想記錄下來。

內容涉及《破．地獄》及少許《毒舌大狀》劇透，敬請留意

與《毒舌大狀》相似的pattern

在日本Working Holiday的時候看了《毒舌大狀》，跟《破．地獄》一樣，都是子華神主演的電影；雖然劇本由不同編劇撰寫，但劇情套路卻有相似之處︰兩位主角阿水和道生都是在電影開頭仕途不順、不甚認真看待自己的工作，繼而闖下大禍，並以此為契機，重新審視、認真看待自己的職業。不同的是，《毒舌大狀》的阿水在尋找新證據為曾潔兒翻案的過程中尋回自己成為律師的初心；《破．地獄》的道生則是因生計所迫，由婚禮策劃師轉行成為殯儀經紀，本以為喪禮跟婚禮一樣，都是一場’show’, 直到經歷瑪莎拉蒂事件、主辦幾場喪禮後開始認真看待殯儀行業、虛心學習，完成甄小姐的委託後領悟「在世的人的感受，才是最重要的」，並在片尾文哥的喪禮上遵從其遺願，超度他的一對兒女。一個在自己熟悉的領域尋回初心、另一個則是在本來完全陌生的領域中學習、成長、悟道。雖然兩部電影主題大相徑庭，但同樣值得一看。

破活人的地獄

道生在成為殯儀經紀後接受的委託中，甄小姐的委託是改變他對殯儀業態度的契機。她欲安排將兒子遺體製成木乃伊、寄放在義莊，待未來科技發達之時便可將他復活；令人匪夷所思的委託內容嚇怕紅磡所有長生店，而道生一開始亦是為巨額報酬接下這樁生意，但在完成委託後，甄小姐在義莊門外含淚感謝道生，並上前擁抱他。事後道生雖然遭文哥痛斥他完成甄小姐的委託是害她兒子無法輪迴轉世，但他仍向文哥表示生平第一次覺得自己幫助到別人，在之後主辦的幾場喪禮裡抓住機會學習各種知識、技巧，成為一名能夠獨當一面的殯儀經紀，也是甄小姐的委託，令道生領悟「在世的人的感受，才是最重要的」。正如道生所說︰

你們喃嘸師傅負責超度先人，我們殯儀經紀負責超度活人

喪禮既是送別亡者的儀式，同時亦是為在世的人帶來安慰、一場「做給在世的人看」的儀式。

在熙雯的喪禮上，道生偷偷安排蘇蘇為她添衣、戴上戒指，並在喪禮後將裝有熙雯骨灰的頸鍊交給蘇蘇，是我第一個哭點。也許是年紀漸長，開始對有情人面對死別的情節沒抵抗力；在我看來，道生偷偷安排蘇蘇一同打點熙雯的後事、喪禮後將骨灰交給蘇蘇，也算是「破」了她心中無法成為熙雯的合法配偶、與愛人長相廝守的「地獄」。

另一個哭點是貫穿整部電影的華人子女PTSD集合︰瑪莎拉蒂事件後道生前往郭家向文哥賠罪，碰巧文玥準備出門，父女二人為「女人內衣褲污穢」的月事羞辱爭吵，可見這對父女脾氣火爆，二人爭執的場面引起了我的共鳴，因為我與父親同為脾氣火爆之人，成長歷程中因各種大小事而爭執曾是家常便飯；中段郭家餐桌上因志斌偷偷領洗一事而引起的爭吵勾起了童年時父親和姑婆在餐桌上為飯菜口味等日常瑣事爭吵的記憶，忍不住又淚崩；志斌領洗後仍擔任喃嘸師傅，在喪禮上被文哥怒斥他沒有資格，志斌表示自己在父親眼中從來沒資格做任何事、脫下法衣憤然離去，又勾起過往與父親爭吵的記憶片段。也許對我而言，上述各情節勾起的的華人子女PTSD就是我的「地獄」。

正如子華神飾演的道生所言︰

生人都好多地獄

Living can be hell.

父子在靈堂爭執後文哥中風入院，志斌、文玥在醫院為日後照顧文哥的安排起衝突，引出了兄妹二人心中的「地獄」︰

• 文玥心中的「地獄」是與父親、兄長的隔閡︰
  自小敬重身為喃嘸師傅的父親，卻因父親從未親口說「愛」、意識不到「女人有月經，祖師爺不喜歡」等話對女兒的傷害，以及女性不能從事喃嘸師傅的傳統桎梏，令她羨慕子承父業的志斌、長大後無法與父親、兄長坦誠相處；導演曾在一個訪問中提及每當有病人失救，文玥便會自覺無力，要透過與急症室醫生的性關係尋求安慰，當中亦有向文哥掛在嘴邊的「女人骯髒」報復的意味在，雖然並非刻意為之，但這大概是文玥為自己「破地獄」的方式。
• 志斌心中的「地獄」是與父親、妹妹的隔閡︰
  志斌名字中的「斌」字由「一文一武」組成，大抵反映文哥子承父業的期望，然而他卻是被文哥逼迫成為喃嘸師傅、自覺一生被困紅磡的殯儀館，因失去決定前途的自由而羨慕妹妹文玥；為兒子洋洋的前途著想，他毅然決定拋下病重的文哥，帶同妻兒移民澳洲，即使遭文玥斥其不負責任仍不改變決定，因為對他而言，他與妻兒的「家」才是他真正的「家」；與父親、妹妹的隔閡令他覺得生活無自主權、身不由己，唯有把握兒子考不上聖家書院的「機會」，才能為自己的人生作主。

兄妹二人此前不理解對方心中的「地獄」，文哥中風入院成為郭家三人互相理解以至和解的契機；在文哥的喪禮上，道生安排志斌、文玥主持破地獄儀式，儀式尾聲由文玥捧著文哥的紙紮靈位跨過火盆。雖然破地獄儀式由兄妹二人進行，但帶領文哥亡魂離開地獄的角色只能由文玥擔當，因為此舉象徵文玥為文哥破地獄的同時為自己「破」心中的「地獄」。其實以文哥的情況，理應不用「破地獄」，但正如上文所述，喪禮是一場「做給在世的人看」的儀式，導演在上述的訪問中提及文哥給道生的遺書中並無明言要兄妹二人為自己破地獄，此舉實為道生的主意，旨在完成文哥「超度他一對兒女」的遺願。雖然道生的決定惹來在場行家不滿、憤而拉隊離場，但我認為文哥喪禮的活人主角其實是文哥一家，其他行家出席與否，可能真的不那麼重要。

最後的最後，道生、美玉離開殯儀館，道生的自白反映他終於看透生死、能夠面對即將來臨的新生命；道生這個超度活人的殯儀經紀，在超度形形色色的客戶以至「搭檔」一家之後，也終於超度了自己，「破」了自己心中害怕面對新生命、與其死別的「地獄」。

加長版的角色刻畫

4月初看完加長版，加長的部分補完了部分角色的背景故事，整體節奏比原版流暢，在此記錄一下︰

• 明叔和道生吃豬骨粥一段引起全場哄笑，從事執骨師傅多年的明叔完成工作後面不改色地吃豬骨粥，與看見碗中豬骨忍不住嘔吐大作的道生形成強烈對比；雖然年過五十，但與老行尊明叔相比，道生還是too young too naive(
• 道生、美玉為應否留住腹中胎兒爭執，美玉提及道生覺得一紙婚書不重要，加長版似乎解釋了箇中原因︰拜祭亡父後道生的異母弟進生告知父親為患癌病逝、將亡父遺物交予兄長，又說自己的母親亦已離世，如道生不介意，日後可多見面；隨後道生卻在海灘燒燬父親的遺物——一張道生與父母的合照，父親在照片背面寫了「對不起」，由以可以推斷道生因為父母婚姻不美滿而產生「一紙婚書不重要」的想法，也可能因此而不想生育下一代。
• 谷德昭飾演的聖家書院高層見錢開眼的嘴臉讓我見識到金錢的威力，到底這私校有多貴族才會讓家長購買400萬港幣的債券，比道生更「窮」的「窮鬼」出現了……
• 道生在靈堂瞥見熙雯的遺照，匆忙找來假髮與蘇蘇為她戴上，令後來道生偷偷將熙雯骨灰交給蘇蘇的情節更溫暖、更有人情味。
• 蓮姐向道生憶述亡夫強哥的事，強哥離世後蓮姐養成了店舖打烊後在桌前放雞腳湯的習慣，說這樣做有種丈夫仍在自己身邊的感覺。強哥在疫情期間的農曆新年離世，道生安慰蓮姐，說她送強哥入院的決定沒有錯，推斷可能是疫情期間的防疫安排，令蓮姐無法好好與強哥道別，留下遺憾。

彩蛋

電影上映前，發行商英皇電影在YouTube上公開了一段由電影演員一同演出的戲院禮儀宣傳片︰

觀影後才得知有這段宣傳片，演員們的座位安排和互動令人會心一笑。

另外，香港Samsung在2月末推出了兩則廣告，宣傳最新的Galaxy S25 Ultra, 請來飾演文哥和文玥的許冠文和衛詩雅拍攝，演繹了平行時空下的另一種父女情；看完電影再看廣告，別有一番感觸。

唔知祖師爺鍾唔鍾意呢？